令人窒息的《沈默》

一本不厚的書，卻分了三段才看完，不是因為分心，實是不忍卒讀，需要大口喘息。

作者沒有用煽情的筆法去試著勾動人們心底情緒觸動的那條弦，卻採用敘事者的視角，安靜地、一字字地記錄下所聞所見，讓所發生的事件、故事、關係、每個人的反應、回應、處理態度躍然紙面。而這樣讓故事說話的方式，產生的力度之強，卻足以讓心軟之人落淚，讓鐵石心腸為之嗟嘆，不僅是因為大大小小故事呈現的是實際發生的事件，更因為時序距今之近，各人物的反應如此有脈絡可循，以致於呈現出的處理方式更為可信，同時又處處透露出叫人難以接受的─如同書籍封面大大的兩個字─沈默，讓人窒息的沈默。

受（性）侵害的學生向老師求助得不到幫助？在廿一世紀的台灣？是的，這怎麼可能？於是開始一頁一頁向下讀，開始看到人性最平庸的怯懦，人們平日所認知的道德標準在壓力下逐漸噤聲，不作為的殘忍…然後，真的得要停下來，呼吸一口氣，確認自己還沒瘋，剝開化膿的傷口繼續讀下去。

書中援引漢娜‧鄂蘭「邪惡的庸常性」概念，提醒並且大聲疾呼：「期待老師在學生身上看見自己的職責，從來無法用法令要求，也無法以法令規範…」確實說得精采。然而，在書中我們也見到挺身而出的D老師所承受無可莫名之重。期待每一個人有同樣的能力承受這樣的壓力是困難的，如何設計適當機制幫助每個人在同樣的位子上抵抗壓力，勇於面對，或許更為重要。自然，最後關頭，不論制度如何設計，人總是得在面對良心的那一刻做出抉擇。

當然，作為一個理性的讀者，我們還是得要保留傾聽另一方聲音的空間，因為不同的面相有助於我們接近真實。是的，不同、不一樣、多元，這不就是這個社會的真實樣態嗎？由於不一樣所以需要去了解、去進一步溝通。但在這本書的事件中，我們少看見人們這樣的了解溝通，多看見不正確的偏見，又沒有進一認識的意願與努力。

書裡面有一段，讓人深刻地感受到同理、努力認識不同的重要：

「很多人對『受害者』有種純潔的、可憐的想像，認為他們必須是畏縮的、沉靜的，就算有愉悅也不能表現出來。我永遠記得耀華聊起最愛的跑跑卡丁車時，臉上露出的興奮紅光，也不會忘記珊珊追著小旺又跑又跳開心的模樣。他們有時歡笑，有時快樂，不表示內心就沒有痛苦創傷。他們必須找到支持自己活下去的力量。」

檢視自己的內心，我們對受害者的認知又是怎麼樣的呢？或許下次我們面對不同的事件，會少一點點「認為」，多一點點理解的努力與良知的勇氣；少一點點的不作為，多一點點的行動，那麼也許我們會聽見更多的喧囂，但至少那喧鬧讓人能夠呼吸。

恰克‧張2014.02.17